撰文丨克鲜
2026年夏天，一场知识产权官司，彻底颠覆了国人对奢侈品的认知。
LV起诉国民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商标侵权一案，在苏州中院一审落锤，法院最终判决侵权成立，茉莉奶白还要赔付LV高达1030万元。
LV经典的四叶草，以往给人的感觉是个欧洲“老钱范儿”，如今却让人想到了旱厕的拼砖、香菇上的十字花刀。网友溯源发现，LV的专属四叶花纹样，其底层轮廓与中国唐代琵琶纹饰、传统宝相花纹、人民币上的四叶纹样都有着相似形态。
那么，是不是只要 LV注册了这个商标，今后，全中国就不能够使用这样的纹样了呢？
“老祖宗的图案”，是不是被别人给霸占了呢？
更让人观感不适的是，LV在中国的维权频次，早已高得离谱。公开司法数据显示，和LV相关的司法案例高达27000多起。LV常年到处起诉各类商家。以往它打假高仿包包，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，被起诉的茉莉奶白，之前被起诉的甚至还有老鸭粉丝汤、简餐吧，和LV几万块的奢侈品箱包，赛道、受众八竿子打不着。
人们的感受是欧洲老牌子在霸凌中国企业。
01
中欧法律：公共纹样不能注册商标
很多媒体都谈到一个问题：是不是中国老祖宗的通用纹样，因为没有及时注册，被纳入以西方为主构建起的近现代的知识产权体系，“谁注册，谁拥有”，所以老祖宗的通用纹样不受商标法和著作权法等保护。
这话有一定道理。现在的知识产权体系几乎不保护传统的、历史的知识成果：《红楼梦》和九九乘法表没有版权，中国传统的柿蒂纹不会自动取得商标权保护，牛顿力学公式也没有专利保护。
▲江苏连云港出土的西汉彩绘漆奁上就出现了柿蒂纹（图片采自李正光《汉代漆器图案集》，文物出版社，2002年）
但是，现代商标法保护的不是具体的纹样、图象，而是保护商品和服务的真实来源。所以，商标法明确规定商标应该有“显著性”，方便消费者通过商标区分是这一家的，还是那一家的。
也是因为“显著性”的要求，原则上说，商标如果仅为通用图形、基础几何、公有装饰纹样的标志，不得作为商标注册。该法条的核心立法目的，是保护全社会公共设计资源，杜绝任何企业垄断基础视觉符号。
极简几何图形、行业通用装饰、传统民俗纹样，仅具备装饰功能，无法区分商品来源，属于“缺乏固有显著性”的公共元素。
按这个原则，是不能注册一个“三角形”作为商标的，因为三角形没有“显著性”，而且一旦被注册了三角形作为商标，其他企业在用三角形就可能涉嫌侵权。
这一规则并非中国独有，典型的参考就是LV欧盟棋盘格商标无效案。
2008年，LV将两款双色棋盘格图案注册为欧盟商标，试图独占商用权利。2009年德国零售商发起无效诉讼，历经数年审理，欧盟知识产权局及终审法院均认定，“棋盘格”是人类通用极简几何纹样，在LV注册前已广泛应用于家居、服饰、纺织、桌游等诸多领域。消费者看到棋盘格，只会认定为普通装饰纹理，不会关联LV品牌，缺乏商标必备的识别显著性，最终彻底撤销了LV棋盘格的欧盟商标独占权。
中欧司法体系在此问题上逻辑完全统一：公共基础纹样、通用几何图案，原则上说，属于社会公有资源，任何品牌无权独占垄断。
古纹无国界，商标有私心。
LV在欧洲没有能够注册“双色棋盘”的图案，在中国，按理说也不能注册“四叶花”。
但是，LV注册成功了！
其实放在整个知识产权体系之下，商标先是注册成功，然后被提出异议又被撤销，如此反反复复的案件并不罕见，倒不必认定其中有多大的“阴谋”。
02
茉莉奶白败在，被认为是“联名款”
茉莉奶白的败诉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，吃亏就吃亏在“明知故犯”。
早在2023到2024年，茉莉奶白就曾多次尝试注册这款四叶花logo的商标，但全部被国家知识产权局驳回。驳回理由也很直白：和LV在先驰名商标过于近似，容易造成公众混淆，存在攀附大牌商誉的嫌疑。
已经被多次驳回的情况下，茉莉奶白仍然强行将四叶花，作为自己的核心视觉符号使用，这个可能是法院不太认可茉莉奶白的原因。也就是说，茉莉奶白是明知不能注册、明知存在侵权风险，全国两千多家门店持续大规模使用这款近似logo。
法院可以认为，LV 老花图案全球知名已经被多次驳回的情度极高，消费者看到奶茶包装、门头同款四叶花，会自然联想二者存在联名、品牌授权、跨界合作关系，满足商标侵权法定的 “混淆可能性” 要件；同时适用驰名商标淡化规则，大规模使用近似图案会削弱 LV 标识独有的奢侈品辨识度，损害驰名商标商誉。
如果，用的仅仅是公共花纹，可能问题不大；但是，茉莉奶白在已经注册商失败的情况下，还要将四叶花作为核心视觉标志使用；特别是，其图案的镂空结构、对称比例的LV注册商标图形高度近似，就被法院认为非单纯用了公共花纹。
▲茉莉奶白门店（图/视频截图）
法院这么判决，也不是没有可质疑之处。
这个四叶花，按一般人的认知，有多少消费者会认为它是和LV的“联名”？如果用的是棕色的咖啡格子，再加上这个花纹，那么，可能有误导消费者之嫌，而白底黑字的这么一个四叶花，真的会被认为是碰瓷LV吗？
按照商标的“显著性”原则，这样的四叶花真的会让人想到LV吗？
在这个层面上，我认为是公众的“朴素的直觉”，可能战胜了个别法官的专业主义。
第一，四叶花作为公共图案，就不应该获得商标注册。
第二，茉莉奶白没有利用LV商标，自抬身份的故意；
第三，这简单的符号，不应该被外国企业独占。
03
很多商标维权都很不“体面”
本案最割裂的地方在于：LV赢了官司、拿了千万赔偿，却彻底输了路人缘和品牌体面。
全网反感LV的核心原因，是它的维权方式充满双重标准和霸凌感。大众的朴素价值观很简单：你用了公共纹样起家（甚至被认为是“中国老祖宗”的图样），转头垄断，不许中国人用同款国风元素。
LV 国内一次次的跨类维权胜诉，让大众产生了“规则偏向大牌、公共资源被外资垄断”的错觉。即便LV事后紧急投放大量广告，试图挽回高端品牌形象，也完全无济于事。百年积累的优雅、包容的高端滤镜彻底破碎，取而代之的是刻薄、霸道、格局狭小的大众印象。
▲LV广告下的评论（图/网络）
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？如今“商标维权”越来越频繁，而且很多维权明显是权利的滥用，有碰瓷的嫌疑。
什么英国“东尼”公司批量起诉县城“东尼造型”理发店商标，连锁大企业“遇见小面”起诉夫妻老婆店“渝见小面”，桔子酒店起诉小县城里的“橘子宾馆”，如家起诉叫“美如家”的小店等。一些大型的连锁企业一旦注册了商标，恨不得彻底垄断相关的文字和图案，否则，对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店铺提出索赔，俨然已经成了很多中小企业心头的痛。
这种知识产权商标维权“营利化”，甚至演绎成碰瓷化，是一个较普遍的商业模式，如今各地的知识产权法院都面临着“诉讼爆炸”。
一个很深刻的背景就是，如今在全球范围内都面临着经济增长乏力，很多“老钱风”品牌、连锁品牌市场拓展较艰难，于是转成了“深挖”既有市场，外包法务、律师团队，成批起诉可能涉及侵权的企业、店铺，成为一个营利的增长点。
LV去起诉新兴奶茶品牌，甚至去起诉老鸭粉丝摊点，完全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打假”范畴了，而是在挥舞着商标权的大棒搞霸凌。
中国人不是不认同知识产权保护，大家对于“雷碧汽水”、“康帅博方便面”“大白免奶糖”这种山寨货，深恶痛绝。如果这一次是茉莉奶白做出了“棕色的棋盘格花纹，再配上四叶花”的杯子，那么几乎没有人会为茉莉奶白说话。
如今的知识产权维（营）权（利），进入了next level，很多是借着注册商标垄断文字、垄断通用花纹。很多商标权人明明知道，被起诉者没有构成混淆商品来源——这个商标的核心用途，要的是垄断权利的超额利益，让无辜者为其“打工”。
所以，相应的司法政策也应该做出及时的调整。
这一次全网上下形成的社会共识是一个难得的机会，也是给了司法机关一个“台阶”下，可以借势改变中国既有的知识产权政策，很多商标权人已经不是当年的“君子”模样了，我们也不能“傻白甜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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